王星阖眼不过片刻,天色尚沉,忽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嚣惊醒,嘈杂阵势如滚雷压顶,自院外一路碾过廊庑,直直撞进她心口。
她猛地睁眼,心跳未定,挣扎着坐起身来。窗纸透出灰白的晨光,门边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。不知何时,韩砚已整肃衣冠,衣襟平整,发冠一丝不乱,正静静守在门口。
“师兄……”她喉咙干裂,昨夜几乎未眠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砾磨过,轻轻一唤,带着压不住的颤。
韩砚回头,目光沉稳,食指贴唇,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门外忽然有人高声厉喝——
“尊师在上,还请明察!王氏小儿纵火九松书房,无数珍本尽毁,我亲眼所见,敢以顾家三代将军名声担保!”
顾蒙的声量气势汹汹,字字如锤,砸得人耳膜生疼。
王星脑中“嗡”地一声,本就苍白的颌面,血色尽褪。她一个翻身便跃下床榻,衣袖凌乱,赤足踏地,直奔房门而去。
纵火?九松书房?
火烛不是已扑灭了吗?昨夜她守到天色发白,亲眼见火势退尽,书台梁柱或许烧焦,却绝不可能波及深处。二层……二层分明安然无恙。怎么会——
她伸手欲推门,指尖还未触及门栓,便被一股力道猛然拉回。韩砚一把揽住她,将她整个人扣进怀里,声音低沉:“不要出去!”
王星被他抱住,挣扎无力,眼泪忽然不受控地滚落。她仰起脸,满目慌乱与委屈:“师兄……我没有……我没有纵火!”
这几个字说出口,却轻得像风,一吹便散。她心中压着的,是连夜的惊惧,是从虎口逃生的狼狈,是那些难以启齿的凌辱与逼迫。她有千言万语的冤屈,喉间却像被铁锁封住,半句也道不出来。
然而韩砚仿佛听见了她未曾说出口的一切。
他扶着她坐回榻上,手掌覆在她发顶,动作轻而稳。她瘦得厉害,肩骨嶙峋,他将她揽入怀中,替她挡住门外喧嚣的声浪。
王星个子矮小,半张脸埋进他沉稳的胸膛。刚沐浴过的清冽气息,夹杂着淡淡的墨香与松烟味,缓缓将她包裹。那气息不张扬,却像一方温暖的屏障,让她慌乱的心稍稍落定。
可外头的声浪并未停歇,反而愈发汹涌。
顾蒙的话音落下,人群中一阵附和。紧接着,林峯自一众起哄的学子间缓步而出,衣袖翻飞,神情肃然,声音却带着刻意的悲叹——
“呜呼哀哉!未曾想到,书院多年积累的藏书,竟一夕化为灰烬!”
他话音刚落,便有人接腔。
“烧的是二层,全是古籍珍本啊……”
“那些都是前朝孤本,多少银两都买不回!”
“太可惜了!”
“此等恶行,岂能姑息!”
人声此起彼伏,悲叹中掺着兴奋与煽动,像火上浇油,越烧越旺。林峯见气氛已然鼓动,目光一闪,忽而清了清嗓子,声音陡然拔高,“诸位所言极是!纵火乃重罪!此等恶徒,不仅玷污书院清名,更触犯朝廷律法!若不严惩,何以服众?”
他抬手指向院落深处,语气斩钉截铁:
“当驱逐出府,送官收押!以儆效尤,还我书院一个公道!”
话音落下,人群骤然爆出一阵雷鸣般的应和。层层声浪翻涌而来,仿佛惊涛拍岸,要将这方原本清静闭关、诵读修心之地彻底掀翻。晨风掠过廊下风铃,叮当几声清响,本该悠远清越,却被人声浪潮淹没得支离破碎,连余音都来不及散开。
“韩公子素来喜欢主持正义,怎么这次毫无声响,做起了缩头乌龟?”
是苏诚!
那话音她再熟悉不过,油得发腻的声线,夹着讥笑与挑衅,在院中荡开,刻意提高的尾音,恶寒般直逼门内。屋内,王星浑身发冷。
她从韩砚怀中猛地抬起头,泪水尚未干透,睫毛还沾着湿意。那些人,竟连韩师兄也不肯放过。一瞬之间,心底的慌乱像被火焰舔过,竟慢慢冷却下来。
王星眼中浮出一丝倔强的光。那不是方才委屈无助的哭诉,而是被逼至绝境后生出的清醒与决断。
“他们……是冲我来的。”她低声道,声音仍哑,却已不再发颤。指尖死死攥着衣襟,骨节泛白,像是在握住最后一点尊严,“师兄,你不要插手。”
韩砚垂眸看她,清隽的面容带着一丝浅笑,却没有一丝怀疑,“的确是冲你来的,所以你可不能去做靶子。”
难道还能让师兄做靶子?她只觉得自己没用又丢人,羞臊到了极点。
屋外的鼓噪愈发高涨,甚至有人故意用力叩门,木门震动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“出来!既然无愧,为何不敢现身?”
“纵火之徒,还敢躲在屋里?”
每一句都像石子砸在门板上,也砸在她胸口。
王星深吸一口气,忽然挣开他的怀抱,站起身来。她个子矮小,却站得笔直,背脊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。“若我不出去,他们只会越闹越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