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曾无数次稳稳把她抱起来的手,此刻正无力地垂着,但皮肤下流动的体温骗不了人,微弱,但固执地存在着。
女孩怔怔抬头,未及反应,一只手已然伸过来,是维尔纳的。就着她摸到的地方一推,“咔哒”一声骨头归位。
他试着活动右手,能抬起来,手指还能收拢,这只手还能握枪,还算够用。
他盯着那个小小的轮廓,又仔仔细细看了一眼,那人影动了动,像是睡得不太安稳,微微侧了侧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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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孩蓦地抬头,他依旧闭着眼,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,可那只手,确确实实动了。
意识从黑暗深处浮上来,最先感知到的是光,有什么在眼皮上晃动,分不清是煤油灯,还是手电筒。然后是气味:血腥味、硝烟味,还有消毒水?这是医院?
克莱恩闭上眼睛,下一秒便下了定论:幻觉,失血过多导致的,战场上常有。
他之前不是没昏迷过,东线敖德萨那次,弹片嵌入肋间,他躺了整整一天,之前伏尔加格勒巷战,也失血昏迷过,但没有一次睡这么沉,没有一次醒过来的时候,脑子这么空。
“赫尔曼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他掌心,裹着湿漉漉的哭腔。
顿了顿,他添了一句,眼里翻涌着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,像见证一只兔子活活咬死了一条狼。“这条命是你帮他从死神手里硬抢的。”
没有回应,可下一秒,他摊开的掌心里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,指尖蹭过她的脸颊。
活着,直到这时,第三个念头才真正落定。
眼泪突然就砸下来了,先是落在铁十字勋章上,又渗进破损的军装布料里,她再也撑不住,低下头,把整张脸埋在他掌心里,呜咽碎碎地溢出来。
远处的炮声闷闷地传来,但地下室里,却安静得像是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,一个微弱但顽强,一个慌乱但停不下来,像是刚刚跑完了很长很长的路。
克莱恩的呼吸一滞。
小口喝着水。
女孩等了几秒,等那道皱纹慢慢松开,才稍稍松一口气。
她满脸茫然,恍惚了两秒才反应过来。
克莱恩的眉头拧了拧,却依然没有醒。
此时,女孩已经说不出话来了,只能怔怔低下头,轻轻握住克莱恩的手。
俞琬闭眼凝了凝神,转向右腿,没有x光,没有牵引架,只能全凭手感去找,指尖顺着骨骼线条摸过去,直到摸到那个不自然的凸起。
“还有腿。”维尔纳提醒。
汉斯抱着枪坐在不远处的麻袋上,右边五米开外还有几个士兵,有的警戒,有的靠着墙打盹。
就在刚才,在那些昏沉不清的片段里,他梦见她握着他的手,小巧,温暖,带着微微的颤抖,指甲修剪得圆润可爱,却死死抠进他的掌纹里,像是要把生命从死神指缝中抠出来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一个声音,很轻,很细,像小猫睡觉时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。
他们开始上夹板,用木板固定,用绷带缠,用一切能用的东西,缠到最后一圈时,手指已经僵得弯不过来了。
克莱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。
“成功了。”维尔纳说,“弹片取出来了,骨折复位了,磺胺粉撒了,接下来,就看他自己的命够不够硬。”
黑发散开,从肩头滑落,露出半张脸
她找准位置,屏住呼吸,用力一拉一推,没有预想中的声音,再使力,依然纹丝未动。她心下发沉,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没力气了,又或者说,心还又绷着,身体已经投降了。
光线刺进来,他眯起眼,适应了几秒才睁开眼。是粮仓的地下室,霉变的谷物气味往鼻腔里钻。
他梦见了她。
半塌的木梯上蜷着个小小的身影,缩成一团,像怕冷又像是怕摔,阳光从身后的破洞照进来,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只要都还在,这就够了。
奇怪的是,方才连水壶都拿不稳的手臂,此刻却突然找回了力量似的。大概是知道如果这根骨头接不好,他就再也跑不起来了。
也许…也许他听得见。
可为什么——
文?
疼痛随后苏醒。
没有文,这认知让他的眉头无意识皱起,荒谬。她当然应该在阿姆斯特丹,在办公室里,或者在家里看书,喝茶,被约翰看着,维尔纳那个混蛋就算再胆大,也不可能让她来这种鬼地方。
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,最终没发出声音,高烧的幻觉,他见过烧糊涂的士兵对着煤油灯喊妈妈。
左肩像被火烧,右腿像被钉子贯穿,全身骨头仿佛被坦克碾碎后又草草拼凑起来,而且拼装的人显然喝醉了酒。
他收回思绪,开始评估自己的状况。左肩的伤,弹片贯穿,处理得不错,医生手艺还行,右腿骨折,上了夹板,固定得挺紧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