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这一辈子,大概不能样样齐全。想要事事如愿,老天爷却未必舍得给。
婚礼体面又热闹,旁人都在夸:“这孩子好,稳重、持家、有前途。”有人给他敬酒,笑着:“周老师,这下您也满意了吧?”也有人跟他感慨:“您这学生啊,真给您争气。”
可他瞧着那对儿神仙眷侣,心里却忍不住叹气。
好得太规整了。
像两家铺子,一家东头、一家西头,算过账、对过本,觉得彼此合适得很,于是联营,挂个大招牌。
席间,新郎过来敬酒。
周老师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怅然,可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仲行啊……以后要好好过日子,要顾家。”
宋仲行朝他微微鞠了一下身,笑着应:“老师放心。”
可他太了解他的这位学生了。
他是老师,他知道学生要的是什么,要稳定、要合适、要一条路走得顺。
宋仲行读书时就这样,把自己收得太紧。这么多年下来,他看宋仲行的心态,从骄傲,变成怜惜,再变成一种隔代亲的担心。
周老师不信相敬如宾那一套,他信过日子要黏。他同她妻子结发几十载,风风雨雨,从战乱,灾荒的日子熬过来,也一起经历过“今天是先进分子,明天就可能是批斗对象”的时代。
他觉得,夫妻之间是过日子,不是拿着账本打算盘。
果然,那场婚姻确实不长久。
就是可怜了那个孩子。周老师也见几回,叫“宋持”,可爱又懂事,后来跟着他妈一起去了国外,还是个娃娃。
年纪一大,又因为他教过书,别人都喊他“老师”,再长几岁,头发花白一点,别人开始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“周老”。他听着也没什么不一样。
退休后的生活清闲很多,但不孤独,时常有人来看他,左邻右舍、老同事、还有之前的学生,提着两盒点心,一罐茶叶,过来坐一坐。
和宋仲行那一届的学生,如今大部分都身居要位,也是沾了时代的光。也有人会在周老师面前提起过他,或是试探,或是托关系。
他总是笑呵呵的:“你们啊,一群人凑一起,不聊学问,聊官位。读书读到哪儿去了?”
话里话外都是维护。
毕竟,宋仲行是他教过的,最好的学生。
但他真没想过他会走得那么远。
“他身边有个小姑娘,关系挺好的,同事家的,现在也在咱们学校读书呢。”有人忽然提起。
这个他也知道,那小姑娘他见过一回,七八岁的时候吧,参加谁家的婚礼,跟在宋仲行身后,还缺了颗牙。上了年纪的人,见了孩子就觉得可爱,他拿喜糖给她吃,她却先瞧了宋仲行一眼,然后,一本正经的,带着一点严肃的认真,说:“我在换牙呢,叔叔说我不能再吃糖了。”没了门牙,说话有些漏风,偏偏一字一句说得郑重,更显得可爱。
“那孩子姓简吧?”
他回忆着:“一晃十几年都过去了,她现在都上大学了吗?”
“日子过得真快啊……”
他感慨着。
身边人也都跟着感慨。
直到后来,他才明白,他们那天为什么会提起这个孩子。
“有同志,学识出众,能力卓越,但要知道,领导干部更要以身作则。我们不能只盯着政绩,也得注意干部队伍中某些不良作风的苗头,比如说,与年轻女性的关系问题。”
春叁月,但这话可比街头的柳枝长得还快。
在听说那些流言的时候,他其实是不信的。
他心里骂那些人“唯恐天下不乱”。他甚至私下也跟别人说过:“他那孩子不至于。”“是别人在污蔑。”“也许不过是同事间误会。”……
他不愿信,不是因为天真,
而是因为,这是他一生最骄傲的学生。
一个老一代学人最后的体面,是“我的学生不会这样”。
事情平息得也很快。
茶香混着烟味,屋里有点闷。下了一夜的雨,外头的玉兰都谢了。
“周老,您那学生现在可真出息了。”
“是啊是啊,风头正盛。”
“现在该叫‘宋主任’了。”
话题原本还算稳当。
直到一个年轻人笑着凑近,说:“哎,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?简……简什么?确实出挑,身上真有那种劲儿。啧,看不出来宋仲行那人吧,外头瞧着冷,家里倒挺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言外之意很显然。
周老抬起眼,扫了他一圈。
“你是去看过,还是听别人嚼过?”
那年轻人一愣。
“你今年二十几了?”周老继续问。
“二十七……”
“结婚了?”
“啊……结了。”
“有女儿吗?”
“有,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