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失忆的神仙

    第三章失忆的神仙

    山谷里的雪悄然化了。

    溪水在破碎的薄冰下开始流动，覆盖在残雪下的苍苔冒出头来。

    山中的小木屋冒出一缕炊烟，一只灰布鞋踏出柴门。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隐士开满玲蓝花的院子里，横着一具冰蓝的身体。隐士走过去，好生看着这倒在花圃里的人。

    那人一丝不挂，侧卧在花丛中，身下的蓝色花朵纷纷伏倒，薄脆的透明花瓣碎个满园。仔细看时，他洁白的皮肤下还翻滚着清蓝的光亮，仿佛是由冰块铸出来的。

    隐士蹲下身，抬手扶在那人肩上，往后一拉，那人便仰面朝上了。

    竟是个年轻的男子。

    男子张口，皱眉喘道：“还”呼吸间，吐出一缕缕雾蓝的芬芳。

    隐士挥袖，扫了一遍他的玲蓝花，冷声道：“你们做什么？谁允许你们救他的？”话音一落，花圃中微光消散，男子再无声响。

    寒霜渐生，覆上男子躯体，他原本细腻柔软的皮肤变得干枯僵硬，灰紫的淤青、暗红的血痂一一显露出来。

    “好啊好啊，本是隆冬，你们却抽用地下潜阳，让这场大雪一夜即化，能耐大了！”

    语罢，所有花都顺向而伏，发出铃铃细响。天边阴云叠起，远处溪水凝噎，寒风呼啸，似有一场山雪。

    “知错便好。”隐士转身回屋。

    大雪倾灌山谷。

    到次日夜，雪足足积了一尺深。

    隐士打了一盏灯笼，踱到花圃前。他蹲下，刨开雪，发现男子还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。只是模样十分骇人：烧焦的发丝散开，皮肤尽是伤痕，五官狰狞，又惧又怒。隐士叹息一声：“可惜。”随后把男子抱进屋中。

    男子睁开眼，眼神空洞，不知惧怕，只是痴痴地看着隐士。?

    隐士也没说话，只是把男子扶到椅子上坐好。男子动了动脖颈，环视一圈小屋，什么也没说，安静地等着隐士。

    隐士捧起一缕男子的头发，拿出剪刀。

    咔嚓、咔嚓。焦黄的头发落到地上，被从门缝里钻进的寒风吹得四散。寒夜孤灯，风雪豆烛，两个一高一低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寂静无言。

    隐士走到男子面前，托住他的下巴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腹前：“别动。”他举起手中的弯刀，轻轻贴在男子的头上。隐士要剔掉男子所有的头发，日后才好给那块烧的头皮敷药。血痂凝着焦发，剔的时候不免扯碰到皮肉，隐士感到怀里的人在颤抖。

    “忍一忍。”

    隐士不松手。不一会儿，他捧着男子的手掌便碰到了温热的泪。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，先这样吧。”隐士往后退一步，看见男子那张无喜无悲的脸上全是泪痕。

    “疼吗？”

    男子不答，依旧是一副呆滞出神的模样。除了眼泪在流之外，并无表情变化。

    隐士替他脱去衣裳，开始清理他身体。即使碰到下体，男子也无丝毫羞赧之色，泪水挂在脸庞，也不知道抬手擦一擦。

    到最后，隐士累了。

    “睡吧。”隐士把男子抱去床上，靠里放着，给他盖上被子，自己也睡了。

    隐士很快入睡。

    男子呆呆地躺在床上，眨眼睛。他不动，不喊，甚至连呼吸都不带声音。一颗斑驳无毛的脑袋枕在枕头上，一截玉白莹润的脖子露出来，整个身体盖得严严实实，在厚被子下浮出瘦削的轮廓。浅蓝色的眼珠子不转动，盯着屋顶，渐渐盯累了，眼皮一盖，终于不再睁开。

    隐士清晨醒来，发现男子睁着眼睛。他坐起来，又给男子盖了盖被子。男子整夜一动不动，根本不需要再盖，隐士却还是把被子提上去，盖住了男子白玉似的脖颈。

    男子眨着眼，目中无神。浅蓝的眼眸，就像蓝天。

    隐士说：“你三魂七魄涣散失落，免不得如今这副模样。”

    男子似听非听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还在吹，吹得花圃里的玲蓝花瓣叮铃铃响。

    隐士摘了一串蓝花，放在男子枕边，就出门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都听好，七日之内，不许任何人进院子。”

    院外玲蓝纷纷绽开冰凝似的花瓣，摇曳出一尘薄薄的矮雾。

    “不得妄动，”隐士拂袖而去，“等我回来。”遂隐藏于山雪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