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寞书屋

孤懷永夜

+A -A

她「别哭」,也没有说「节哀」。他只是伸出双臂,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,让她湿透的脸颊贴在自己胸膛上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,待她颤抖的肩头稍稍平復,他才缓缓开口,说的却不是安慰的话。

    「我们无从知晓她为何选择自尽——或许是自觉罪孽太沉,或许是悲伤太深,或许只是……漫长岁月积累的遗憾,终于压垮了她最后一丝生念。」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史实:

    「但至少,她最后一句话,说的是『我要去找我的起』。」

    「她选择的终点,不是解脱,不是逃避,而是归去。回到那个她爱过、悔过、也永远放不下的人身边。」

    沐曦在他怀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。

    嬴政低头,看着她,目光深邃如夜:

    「曦,星见或许提过建议,但选择的权杖,始终握在白起手中。」

    「白起当时,可以选择不听,可以选择折中,甚至可以选择将她软禁后再行杀戮——但他选择了听从,选择了用自己理解的方式,去『成全』她的请求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白起的选择。而星见用四十年的自我放逐去背负这个选择的后果,直至今日选择终结……这也是她的选择。」

    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,指腹温热:

    「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你是,孤是,星见是,白起……亦是。」

    沐曦嘴唇颤了颤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嬴政却忽然话锋一转,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:

    「曦,你可知白起在世时,秦国军中士卒私下叫他什么?」

    沐曦愣了愣,沙哑道:「……『武安君』?」

    「那是爵位,」嬴政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「士卒私下里,叫他『护国山』。」

    「护国山?」沐曦重复这叁个字。

    「是,」嬴政的声音沉稳而篤定,「因为有他在,秦国的土地就安稳如山,家中的妻儿便无人敢犯。他杀人,是为了让更多人活。他用敌人的血,筑起秦人安睡的屏障。」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,背影挺拔如松:

    「后世史书叫他『人屠』,那是后世的事。当时的百姓,不懂什么仁义道德,他们只知一件事——今日的安稳,是白起一刀一剑杀出来的。他们敬他,也怕他,但更依赖他。」

    嬴政转身,目光如深渊般锁住沐曦:

    「孤亦然。」

    他走回榻边,握住沐曦的手,将她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。

    隔着衣料,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下面强劲而规律的搏动——那是帝王的心跳,也是一个男人最坦诚的交付。

    「这里跳动的,」嬴政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凿刻在金石上,「是一个帝王的责任——对当下生民的责任,对万世基业的责任。粮仓要满,边关要稳,律法要行,道路要通,文字要一,度量要齐……这些事,每一件都要去做,每一件都可能会流血,会死伤,会被詬病。」

    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,却又奇异地温柔:

    「至于百年后、千年后的竹简上刻什么字……仁君?暴君?明主?屠夫?」

    嬴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桀驁的弧度:

    「孤要做的事太多,没空去讨好未来的刀笔吏。」

    他俯身,额头抵着沐曦的额头,呼吸与她交融,目光专注得彷彿要将自己的灵魂烙印进她的眼底:

    「孤的功过,自有山河为证,律法为凭,百姓的口碑为尺。」

    「孤不在乎后世传孤是仁君还是暴君,孤只在乎……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来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重:

    「『夫君』二字,在你心中,究竟是何模样。」

    沐曦的金瞳中,瞬间涌起惊涛骇浪。

    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——这个背负着「暴君」之名,却在深夜为她掖好被角;这个一声令下可伏尸百万,却会记得她爱吃什么、怕冷怕热;这个站在权力顶端睥睨天下,却将最柔软的心跳贴在她掌心的男人。

    她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自己对于「歷史评价」的恐惧,对于「是否因干涉而加剧暴政」的惶惑,在一个真正创造歷史、而非被歷史评判的人面前,是多么的渺小,多么的……书生气。

    他早已超越了「好皇帝」与「坏皇帝」的二元评判。他在实践一种更宏大、更沉重的存在——以一人之肩,扛起一个时代的转折,并坦然接受所有随之而来的毁誉。

    泪水再次涌出,但这一次,不再是绝望或自责。

    沐曦望着嬴政,泪光闪动中,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极轻、却极真实的笑意。

    「在我的镜子里……」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,却无比清晰,「你是我见过,最真实、最清醒,最……」

    她顿了顿,伸手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:

    「最孤独的君王。」

    「也


【1】【2】【3】【4】【5】
如果您喜欢【寂寞书屋】,请分享给身边的朋友
">